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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军人出身演员张译:"攀登"不仅仅是个人的事

时间:2019-09-20 16:31:11 来源:金沙棋牌 阅读:3935905次



在即将与观众见面的国庆献礼片《攀登者》中,又见演员张译那让人过目难忘的身影。


这位中国改革开放的同龄人,从龙套起步,一步一个脚印,成为观众熟悉并喜爱的演员。他珍惜这份“为数不多的能通过表演让人落泪”的职业,立志做一名有情怀、有信仰、有担当的演员,创作出更多让观众看了之后心里充满暖意的影片。



“攀登”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更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事


解放周末:当时是如何决定要出演《攀登者》这部影片的?


张译:其实一开始没决定要演。当时,影片的出品方上影集团向我发出了诚恳的邀请,但一开始看完剧本我挺犹豫的,觉得自己和登山运动相隔太远,我本人也没有做过运动员,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演好。


一般来讲,演员接到一个角色,会习惯性地想自己能不能胜任它,如果演了,观众会不会觉得合适。我当时这么想了一下,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做不了。之前陈可辛导演让我在《亲爱的》里面演韩德忠,曹保平导演让我演《追凶者也》里的董小凤,贾樟柯导演让我在《山河故人》里面演张晋生,我的第一反应都是“演不了”。不是我“端”着,而是真的觉得和角色有很大差距。但“不幸”的是,每次我都被他们说服了。


解放周末:这次又是怎么被说服的?


张译:上影集团的任仲伦董事长对我说:张译,非常感谢你能来这个组,不管你对剧本、角色有什么想法,咱们都可以坐下来聊。任总还说,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间紧、任务重,他们是准备拼一次的。我觉得人家要“拼命”了,邀请我一起上这条船,是把“搏一次”的希翼建立一部分在我身上,这是信任。人生难得被人信任,我很感动,于是进了组。


解放周末:在《攀登者》中,你饰演登山队队员曲松林。你是怎么揣摩这个人物,缩短和他的心理距离的?


张译:经常性的沟通、探讨对角色塑造有很大的帮助。我经常和导演李仁港、和上影集团的老师们聊。我在拍摄过程中还收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吴京。他比我年龄大,像兄长一样,每天没事就拽着我开始聊,他的人物是什么样的、我的人物是什么样的、大家的戏怎么演更好……我记得20年前刚入行的时候,剧组都有这样的氛围,但这些年这种氛围不那么浓了。这次《攀登者》的拍摄让我有种“回归”的感觉,非常舒服。


解放周末:《攀登者》的关机仪式在海拔5200米的珠峰大本营举行,当时有哪些事令你印象深刻?


张译:在举行关机仪式时,我和吴京按照当地传统,给三位登山队员中已经仙逝的两位队员一人立了一个玛尼堆。大家找了两块比较平的石头,代表剧组在上面写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登山先驱屈银华、王富洲纪念”几个字。我想,没有这几位登山先驱,也就没有这部影片,更没有大家这些角色。将心比心,如果我一生中最刻骨铭心、最辉煌的时刻发生在珠穆朗玛峰,那在我故去之后,也希翼在珠峰能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家”,能够让灵魂感受到这座心心念念的山。以后的登山者们路过此地看到了,也能给两位老英雄多垒一块石块,我想这也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解放周末:经过这次拍摄,现在你是怎么理解“攀登者”这三个字的?


张译:过去我总觉得“奋斗”“攀登”是个人层面的事情,但通过这个影片,我意识到“攀登”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更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事。


大家在拍摄初期训练的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训练科目叫“结组”。一根绳子上拴四五个人,组成一个小组,遇到任何问题都要协同解决。如果有一个人掉雪坑里了,另外几个人会把你拉上来。大家的劲儿往一处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好比一个集体、一个国家,各种各样的人都拴在一个结组绳上,荣辱与共。


也是拍了这部影片,我才知道1960年中国登山队登顶珠峰的重大历史意义。当时国境线上发生了一些纷争,一些别有用心的国家宣称“谁登上去了就是谁的领土”,但实际上珠峰从北坡到顶都是中国的领土。所以影片中有这么一句台词:“中国人的领土必须有中国人的脚印”。在那个困难的年代,大家国家举全国之力支撑登山队的登山行动。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条件和技术,登山队员连吸氧都是能省则省。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王富洲、屈银华和贡布3人登顶珠峰,向世界宣示了主权,提振了整个中华民族的信心,这就是中国人的攀登精神!



在克制的外表之下有激动的内心,你不觉得这是艺术吗


解放周末:在《攀登者》的拍摄花絮中,有一场戏是你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雪地里赤脚攀登,双脚冻得通红。对你来说,这是最艰苦的一次拍摄吗?


张译:这次确实很艰苦,但肯定不是最苦的。大家看到我光脚在雪地上爬,其实30岁不到的时候我也干过这样的事儿,那时候更“狠”。


当时我在东北拍戏,零下38℃,白桦树林里滴水成冰。我要拍一场洗澡的戏。导演已经在零上20℃的摄影棚里搭好了帐篷,架好了火堆。我说:“室内拍不震撼,去室外!”当时导演就惊了。后来我在零下38℃的天气里,穿了短裤,光着脚、光着身子就出去了。


其实一出帐篷我就悔恨了。当时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而是一种疼痛,就好像拿小刀钻你一样,每块皮肤都疼。因为是洗澡的戏,兜头浇6盆水,水浇下来不会马上冻住,但身上沾的水迅速蒸发之后带走身体的热量,让人浑身颤抖。导演跟我说:“要说台词,不能抖。”我说“好”,然后上身不抖,腿一直在抖。


那场戏拍完之后,导演一喊“卡”,马上一堆人号叫着朝我冲过来,拿着大衣、毛毯、棉被把我裹起来。但他们抱不走我,因为我的脚已经冻住了。后来他们拿来温水把我的脚浇化开,随后把我横着裹起来抱走。那时候我的意识开始混乱,觉得世界格外安静。


当时我还年轻,这次拍《攀登者》,我以为自己身体还好,也逞能。导演说可能会拍脚部的特写,问我要不要替身。我说自己来,这点怕什么,这才零下20℃,当年零下38℃我都行。结果一脱鞋我就悔恨了——真的特别冷,身体扛不住了。那场戏又特别难拍,从白天拍到晚上,大家第二天还要出早工,我就想着得快点拍完,别让大家不够时间睡觉。


解放周末:包括《攀登者》《红海行动》在内,这几年你在拍摄中遭遇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能承受下来,是否和你之前的当兵经历有关?


张译:确实是有很大的关系。我在部队待了10年,我觉得演员这个职业和军人有很像的地方。比方说,军人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演员也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能被这么形容的职业为数不多,我占了两个,觉得挺光荣的。


军人和演员的共同点在哪里呢?军人讲“令行禁止”,指挥官下达口令之后,战士必须无条件马上实行,这是我在10年的当兵生涯中深刻体会到的。演员也是这样。当导演一说“预备”,你就必须完全进入状态,绝不可以开玩笑、溜号或者想别的事。因为如果不全身心投入,就对不起现场一百多甚至一千多名工作人员。如果是话剧和晚会的演出,更不可能重新来过。


所以,军人和演员在听到命令的那一刻,都必须把个人的情绪和病痛都抛掉。多年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一听到“预备开始”,无论是胃疼、腿疼还是冰冷,我都会在那一刻全部忘掉。


解放周末:但这两个职业也有很大不同:演员需要丰富的情感和强大的创造力,而部队强调集体性、纪律性,被子都要叠成统一的“豆腐块”。两者之间有冲突的地方吗?


张译:我自己总结下来,艺术分两种。一种是激情的、浪漫的,情感向外扩散的;还有一种是隐忍的、克制的。就好比“豆腐块”。你知道每一个“豆腐块”里蕴藏着多少情感?老百姓的棉被里看不出情感。但你知道有多少当过兵的人为“豆腐块”掉过眼泪,多少人曾经为了保持“豆腐块”的形状而舍不得睡觉?一个“豆腐块”里,蕴藏着无数情感。


一个新兵,如果想把一条棉被变成刀砍斧削的“豆腐块”,至少要经历一个月不间断的练习。这付出的是什么样的情感?一开始可能会恨它。因为叠得不好,它可能会使你挨批评、受惩罚。班长可能大冬天就直接把水泼上去,你只能抱着湿被子在走廊上不停地叠,等到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才能把被子拿去晒,让它还原成本来的样子。渐渐地,这条被子就开始像你一样,具有了性格和形状。外行人看,会觉得叠好的被子都一个样,但大家这些老兵看一眼就会知道,这个“豆腐块”的主人性格是什么样的。这就是当兵的魅力。


大阅兵的时候,每一个受阅战士内心一定都是非常激动的,但你不会看到他们脸上的微笑,这就是克制。但在克制的外表之下有激动的内心,你不觉得这是艺术吗?背负着克制做艺术,我觉得这是最好的艺术。



演员的审美最好领先大众一步,或者至少保持一致


解放周末:出道之初,曾有导演建议你往类型演员的方向发展;但你却说,自己的目标是争取把每个角色都演绎得不一样。为什么?


张译:那时候说这话是年轻好胜。有时候一个角色演好了,人家说是你的“本色”;换一个演好了,人家还说是“本色”,我就不服嘛。我想告诉人们我可以创造很多不同的角色,所以总是在挑战。


这样做的结果是观众只记得我的角色,不认识我这个演员。这让经纪企业很头疼:你今天演大款,明天演小女婿,后天演大学生,太多变了,定位就很模糊。作为一个演员定不了属性、打不准标签,市场就不好定位,商业合作就不会来找你。


但这些年我一直在演绎不同角色的过程中得到乐趣。如果一部戏播完了,别人问我:“这里面有你?”“你演的是谁?”我说了,别人恍然大悟:“原来那是你啊”,我就特别开心,就像小时候捉迷藏那样,特别得意。作为演员,这是我喜欢的创作方向。


解放周末:要胜任不同的角色,需要做许多“功课”。据说你为了演《山河故人》专门学了山西话?


张译:对。以前我只会山西话里的几个发音,但张晋生这个角色是山西人,贾樟柯导演要求全程用山西话说台词,我就专门去学了。那时候我到山西吕梁,和当地人聊了几句,他们问我:“你是太原那里的?”我就回:“是啊,我就是太原来的。”他们真信了。如果能学好语言,让他们相信我确实是山西人,那演的角色也就更像了。


解放周末:有没有遇到过“功课”做了很多,但怎么演都感觉不对的情况?


张译:一定是有的。但我运气比较好。这些年有的角色虽然演的时候我感觉不太对,但可能是因为导演剪辑的魅力,也可能是影片整体气质的缘故,观众对一些我认为“不太对”的角色反而比较认可。比如《追凶者也》里的领班董小凤。表演的过程我很畅快,但演完我内心觉得是有问题的。曹保平导演剪辑之后请我看,我还对着他做了深刻检讨。没想到,上映之后大家反而觉得那个角色是最好玩的,也是让人印象最深刻的。


解放周末:怎样判断自己的演绎方式“对”还是“不对”?


张译:不管是什么样的演绎方式,关键是能让观众与角色共情。


我也有耍小聪明的时候。比如拍电视剧《生死线》,编剧兰晓龙和我关系很好,他曾和我说,张译,你这个人心太重了,什么时候有游戏精神就好了。我那时候上他的宿舍,看他写剧本的时候电脑屏幕底下有一溜下拉窗口,10个里面七八个都是游戏。我当时想,原来这就是“游戏精神”,我也想试试。


所以演《生死线》中何莫修这个角色的时候,我就故意用完全不同的口风和方言去说台词。当时很多主创都说这不行,太难看了,但后来观众特别喜欢这个角色。我想,这“游戏精神”还找对了。所以有时候不单纯在于演员努力不努力,而是你能不能把戏做到观众的心坎里。


解放周末:但演员在面对镜头时是无法及时得到观众的反馈的,这个难点如何解决?


张译:演员对于表演这门艺术要有自己的审美。其实任何一个创造性的行业,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作曲家要有自己的音乐审美。作曲的时候音符都在脑海中,他在纸上写下主旋律、副歌、配器,这一切都是无声的。他怎么知道观众在现场听到之后是否会沉醉其中?我想这就是因为他有好的审美。这种审美让创编辑提前知晓自己创作出来的艺术品大概具备什么样的形态,市场对它的反馈会是什么样的。像贝多芬、凡·高这样的大艺术家的预判更早,他们的作品是远远领先于大众审美和时代审美的。但大家这个行业不能这么做,最好是领先一步,或者至少和大众审美保持一致。



这是大家的使命,也是中国影片人在新时代应该给观众留下的财富


解放周末:你从小的理想是当播音员,但高考时阴差阳错没有被北广录取,而是进了哈尔滨话剧院表演学习班,走上了表演道路。你是什么时候真正喜欢上表演的?


张译:我很庆幸自己在哈尔滨话剧院接受了为期一年的正规教育,在这个过程中,我从一个极其讨厌话剧表演的人,变成了真心热爱这个行业的人。


那时我看了齐齐哈尔话剧团的《一人头上一方天》,还看了大庆话剧团的《地质师》,结束之后我痛哭流涕。我忽然发现,原来一个艺术作品搬上舞台之后,好的表演、好的导演、好的编剧,是可以让观众流泪的。这不是其他行业都能做到的。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热爱表演,并因此看了很多书,读了一千多个苏联话剧剧本,喜欢上了阿尔布卓夫的《漂泊的岁月》和《我可怜的马拉特》等多幕剧。


有过这样一段经历后,我决定去“北漂”。可以说,我是在对这个行业、对自己有了一定认识之后去“北漂”的。但我在后来的工作中接触了一些“北漂”“横漂”的年轻人,他们对这个行业、对自己都不具备基本认知,这意味着他们可能缺乏抵抗迷茫、突破瓶颈的能力,也少了一点自省的能力。这是很可怕的。


解放周末:当时,你是否意识到自己的外形并不出挑?会为此烦恼吗?


张译:不只是烦恼,是糟心,甚至嫌弃自己。年轻的时候我每天最讨厌的就是照镜子,一照就万念俱灰。在我学表演的年代,这样的形象是没什么演出机会的。当时大家班有特别帅的小伙子,是班里第一个拍戏的;也有特别丑的,也被挑中演角色了。而我不上不下的,话剧演不了,影视剧人家不要,就被剩下了,很痛苦。


解放周末:后来是如何转变的?


张译:当我认清了自己形象不占优之后,就调整心态。就好比做买卖,产品不好就提升产品质量,质量提升不上去就降低价格,没人买就多吆喝……总有各种办法。我刚演戏的时候就是把自己当“赠品”,跑剧组,当群众演员,甚至不收钱。


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能演戏是最开心的。有时候一整天就一句台词,我还要在那里捣鼓,挖空心思去设计:偷偷地观察对手演员,看他是什么特点,结合我自己的特点和大概的场景,想好自己怎么演。我那时候下了决心:哪怕是一句话、一场戏,我也必须让在场所有人对我留下深刻印象,尤其是导演、副导演、主要演员要对我有印象,因为这样下次我还能当群演。


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从群众演员到特约演员,从客串到配角,最后成为主角,我觉得自己还是比较扎实地往前走的。


解放周末:觉得自己算是大器晚成吗?


张译:不算吧。四五十岁才出名的演员才是大器晚成,我属于正常现象。其实还没到“成”的时候,就是现在大家都认识我了。


这些年国内也涌现出越来越多的好演员。有一次,我跟黄渤聊天,说到我有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习惯:每当我看到好演员的好表演,一方面觉得特别享受,一方面会忍不住想“骂”,“骂”那个演员,也“骂”我自己——凭什么他能演得这么好?凭什么我演不了?在这方面我还挺较劲的。黄渤当时就问我,有没有骂过他。我说经常骂,他就特别开心。


我想,做演员还是要有一种紧迫感。看着同龄的同行、更年轻的同行都越来越有长进、做出越来越多的成绩时,真觉得时不我待。


解放周末:除了不断磨炼演技之外,你想成为什么样的演员?


张译:一个有情怀、有信仰、有担当的演员,清楚作为演员应该通过自身的表演给观众传递什么样的价值,也清楚今天这样的时代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文艺作品。


我出生在改革开放开始的那一年,我记得小时候看的影片都有很高的艺术价值,传递的都是正能量,看完之后心里都是暖的,浑身都充满力量。打小我就深受这些优秀影片的影响,现在作为一名演员,也希翼能够参与创作这样的优秀影片,给观众传递更多正能量。


过去有些人可能有些狭隘的认知,认为主旋律影片一定是喊口号、不好看的。但这两年,诸如《战狼2》《红海行动》《流浪地球》这样的影片改变了人们对传统主旋律影片的认知,这对大家来说是很重要的启示。未来就是要创作出更多好看的正能量影片,我想,这是大家的使命,也是中国影片人在新时代应该给观众留下的财富。



张译:1978年2月生于哈尔滨,1996年进入哈尔滨话剧院表演学习班,1997年至2006年服役于北京军区战友话剧团。曾获第30届中国影片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第8届中国影片导演协会年度男演员奖、第23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男主角奖、第29届中国电视金鹰奖观众喜爱的男演员奖等。


文/吴越 曹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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